洗尘壶记

在众多的工艺品中，我对紫砂壶情有独钟。它在古朴外形中沉淀着深厚的文化底蕴；在苦涩的茗液中让你感悟深奥的哲理，在夜阑人静时洗滌你的灵魂。虽然没到梦寐以求、朝思暮想的程度，至少耿耿于怀 四处寻觅。

　　 紫砂壶在世面上不是罕见商品。遑说江南重镇，燕赵都市，即使在塞外小城，边陲街巷仍有它的倩影。然而我却至今（推到一个月前）

　　没有一把中意的紫砂壶。买过二回：第一次在旅游景点路边小肆里经过一番唇枪舌战、大杀大砍之后以20元成交，回到宿舍泡上好茶实在品味不到报刊上介绍的妙趣，看来便宜无好货。第二次在江南某紫砂壶专卖店，以上次10倍的价钱购得，很滿意：包装华丽，而且壶身雕刻有山水画有书法题词。然而经行家朋友的鉴定------一盆冷水。第一个是假货，别看颜色、光泽逼真，其实它不是紫砂做的，是化工泥。第二个材料虽是紫砂但不纯，质地差，制作粗糙出自小作坊的小工匠之手。为此，我学到了一些紫砂壶的浅薄常识，知道真正的紫砂出自江南宜兴，其它省份可能也有类似的砂石但与之相比是不可同日而语。制作工艺简单分：磨粉、和泥、造型、焙烧。实际操作远比理论繁复，有几十道工序，其中有一道 工序控制不好便成次品或废品。纵是经验丰富的老工匠也没有十成把握。真正紫砂壶有三大优点：一、茶叶不变味，即使是隔夜的茶水依然香正味纯，时间再长也不发霉、出白苔。二、材料中有矿物质、含有多种稀有元素对人健康有益；三、泡久的茶叶水倒掉，用茶垢泡茶一样香气浓郁且有甜味。这就是紫砂壶深受人们青睐的原因，也是假紫砂壶四处泛滥的原因。宜兴紫砂壶的资源是有限的，歪再生的，越挖越少，其身价自然与日俱增。鉴别紫砂壶最基本的方法是听声音，用壶盖轻击壶身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声便是真的。至于行家还要观色泽的鲜度和亮度，及凭触摸的手感，要掌握这种技能恐怕非十年苦功

　　 去年春，受朋友邀请应聘到无锡某厂主管新产品开发，闲遐时少不了逛市场，我对灯红酒绿、摩登时装、现代消费是不悄一顾的，一头扎进旧货市场和紫砂壶商店，希冀能淘到一把中意的紫砂壶，以还多年夙愿。耳濡目染自然积累了一些鉴别知识，经年探问的紫砂壶几十把，不是假的便是贵了，偶遇中意的询价后令人咋舌，决不是我等工薪阶层可问津的。难道我这辈子只能“望壶兴叹”了吗？机会终于来了------

　　 十二月底，一个北风凛冽的星期天，我应邀到朋友赵老板（2001年注：如今称呼老板比同志顺口）家里喝茶，这是一幢传统的鄕镇民房（俗称“十米头”即10米长 、3.8米宽、6米高的矩形房）经过装修，外面贴黄色外墙砖，屋里大理石地板砖，二楼是木地板，屋后有个小园，园内有口井。我们在正方形的客厅里喝茶，除了笑咪咪，胖乎乎弥陀佛似的赵老板，另外两位朋友不认识，经介绍知道穿黑呢大衣年纪大一点的姓宋，叫宋经理；另一位穿皮茄克年轻一点的称之为沈师。冬天比较适宜喝乌龙茶，我看紫砂壶颜色比较深，大概手摸多了，壶身反光熠熠，肯定年份了。为了引起话题我先说道：“赵老板，你家这壶是古董吧！”赵老板嘿嘿一笑：“谈不上古董，也就三十来年吧！”既然提到紫砂壶，我兴趣来了，书生技痒，便信口开河卖弄我的“紫砂学”。刚说到兴头上，赵老板举壶给我倒茶，我只好学时髦用二两根屈指在茶几上扣二下以示谢意。赵老板笑吟吟地说：“周工，歇歇气喝口茶，这可是正宗的乌龙茶哟，说到紫砂壶我们可要以他为师哟，”抬手指座旁的年轻人后又说：“论机械设计他不如你，但说到紫砂壶咱沈师是权威。他出生在紫砂苑世家，是行业中有名气的鉴定大师，也是我的忘年交，今天是有事专程请来的”“赵老板这样抬举我，言重了。”沈师淡淡地谦虚。这时我仔细打量了沈师，中等身材，虽然年轻但很沉稳，阳刚不足，秀气有余。尤其是那双在把玩茶壶的手，细长而灵活。宋经理适时地插了一句：“赵老板今天请我们喝茶有什么节目安排？”“哈------这么着急”赵老板边说边起身“我有件东西让诸位鉴赏，请不吝指教。”他到卧室里捧出一只小纸盒，放到茶几上，拆开层层包装纸，是把手掌大的紫砂壶，绿色的。推到我跟前说：“周工对紫砂壶很有研究，请先鉴赏一下。”搞得我很窘，我说：“不，不------刚才我是班门弄斧了，有专家权威在座，不敢造次。”赵老板笑了：“老朋友了，开个玩笑别见怪。”立时正经起来说：“周工别误解，我不是出你洋相，是给你一个实习的机会，说错了也没关系，大家都知道你是初入门的业余爱好者，待会请沈师正式鉴定”我见宋经理和沈师也在诚恳地点头示意，到这个份上我只有恭敬从命。把壶身托在左手掌上，右手拿壶盖轻击壶身，只听见铿锵清越的金属撞击声，清脆悦耳，若银铃般动听。观颜色晶莹碧绿，玲珑剔透，色泽均匀，亮而不浮，用手抚摩细腻光滑犹如处子粉臂，造型 也自然流畅，看了十分入眼舒服，令人爱不择手。所以我说：“这是正宗的紫砂壶，但是------”我稍作停顿，观察下反映，只见他们毫无反应，在静待下文，只好继续说：“但是身价不高，大约300元左右。因为一、颜色是绿的不正宗，名不正，言不顺，不能叫紫砂壶应该叫绿砂壶，就减分了。二、全壶上下没有题诗作画，没有雕刻纹边，文化品位不高，有点土气。”赵老板笑着轻轻鼓掌说道：“好！周工说是真品，我放心了，下面沈师来点评？”他侧过头客气地征询，沈师清了清嗓子说：“周工说得不错，是真品，确实是真品。砂石出自宜兴府丁家山。周工刚才还从型、声、色、手感分析，作为业余爱好者不简单。若从专业的眼光看，我有不同的看法，那二点原因不是其身价不高，恰恰相反，正证明了它的身价不菲。关于壶的题诗作画那要看谁题诗作画了，若是郑板桥、徐悲鸿、张大千等名家那是锦上添花，身价百倍。若是坊间小工的附庸风雅，那是画蛇添足，东施效颦，适得其反了。你们知道‘殷瑗庐’事件吗？日前在南京举办‘殷瑗庐紫砂翰墨艺术珍藏’展览会，共展出80余件紫砂壶，其中有时大彬、陈鸣远、杨彭年、王寅春等壶艺巨匠的作品，宜兴数十名陶艺家慕名去参观、我也去了，结果对壶的制作和雕刻的真实性表示怀疑，并且联名上书责问，非议的重点还是在雕刻上，若无冒牌的雕刻身价要高许多（注：这些展品专家估计在2000万元人民币以上）。回头来看我们面前这壶，造型简洁明快，自然流畅，壶和盖浑然一体，无一丝赘笔，可以说朴实无华，完璞归真，体现了作者淡泊豁达，大智若愚的名家风范，真正的美女是无须美容和化妆的，还有说到颜色，社会上流传的紫砂壶只是统称，紫砂有五种颜色：绿、黄、黑、紫、红。其中紫色（实际是深褐色）散佈在宜兴地区，相对资源较多；而绿色只有丁家山一小块地方有，蕴量也不高，是民国初年发现的，故名为‘民国绿’而且矿石质地细腻含有多种稀有元素是为极品；黄色的正名为‘黄金砂’是上品；黑色的名曰‘铁砂’为优品；紫色的为正品。”沈师说到这儿端起茶盅品了一口，又说：“刚才我只是泛谈紫砂壶制作材料的优劣比较，实际上壶的身价关系到作者的身价，同样的材料因作者不同那就有下里巴人和阳春白雪的区别。这把壶绝对是精品，有来历的，椐我所知母壶是陶苑名宿顾大师的作品，以8万元的价格给港商购去，若转手卖出其价要翻番。而我们面前这把壶是其嫡传弟子王隐林为纪念老师而作的赝品，惟妙惟肖，酷似克隆，因手工制作模仿比创作难度大，内在质量也毫不逊色。为了让大家欣赏到它的奥妙，我来表现一下。” 赵老板拿透明的玻璃缸打满清水放到茶几上，我们都站起来。“你们看------”沈师说着将壶放到水面上，壶悠悠飘荡，若一叶轻舟。沈师又把壶按到水底，手放开，壶又飘浮上来，接连试几次后将壶翻身使其底朝上盖在水下，依然飘浮着且盖也不掉，按下去又漂上来，怪！壶嘴也不进水。我是学过“流体力学”的，体会到这把壶的制作难度。就在我们惊愕不已时，沈师说：“这种壶俗称‘水上漂’一般制壶匠是绝对造不出来的，壶身要薄而均匀，且壶盖的密封性要好。”接着又将壶盛满水，略倾斜水柱倾泻而出仿佛是弯曲的水晶棒，截面滴溜滚园，水柱光滑绝无丝毫毛边，而且手腕一抬，水柱嘎然而止，收口同样干脆利落，食指一动，水柱又倾泻；其食指若拍电报频按频放水柱亦随之时停时泻，百试不爽。沈师说罢坐下来喝茶，我们以为表演到此结束，也纷纷落座。沈师话题一转，指着茶几上古色古香的紫色茶壶问：“赵老板，你为什么那时在茶壶盖端系根绳栓到壶把上？”赵老板和我们都惊讶了，这是谁都明白的呀------怕掉呗！沈师又复又站起来，举起绿茶壶倒水，倾斜度越来越大，直至90度壶嘴直指茶盅口与壶把成一线，仿佛人体倒立，壶盖纹丝不动，就在我们惊愕之际沈师又将壶倾斜到120度，壶盖仿佛粘在壶身上，我们个个瞪着眼睛合不拢嘴，怕万一盖子摔下来，这名贵的茶壶毁也，沈师待赵老板将玻璃缸搬走后重新落座说：“刚才介绍的只是常识性的，若向行家介绍还有很多内容，例如制作手法，刮、剔工具，托架形式、焙烧温度及变温台阶等等，这些内容你们听了很枯燥，我就免了。总而言之，这茶壶是精品，一模一样的世界上只有两只（连它母壶在内）其价值恐怕不是周工说的区区三佰元咯！究竟多少钱很难定，这要看你的爱好程度和经济实力，不知赵老板是如何得不的？”赵老板神秘地一笑，：“请允许我保密”说着将壶层层包好，装到盒子里，推到我面前说：“周工，咱们朋友一场，你也帮过我不少忙，过几天你要回贵州去了，这把壶送给你留作纪念，不成敬意，”轻轻几名话在我心里炸开了，说实话这把壶是我梦寐以求的，令我怦然心动，拒绝了恐怕要后悔一辈子；若是厚颜收下了，恐怕要不安一辈子，两难之际却条件反射地说：“不，这样贵重的礼物我不能收”又把纸盒推到赵老板面前，沈师诚恳地说：“这样的精品是可遇不可求的，你们贵州大款也许不少，但有这样茶壶的人肯定不多，赵老板是诚心诚意的，他人在无锡交游又广，机会有的是，你还是收下吧！”宋经理也笑嘻嘻地劝：“红粉送佳人，宝刀赠英雄，妙曲谢知音，周工是紫砂壶的知已，肯定会善待的，在赵老板手里只能束之高阁，不能物尽其用。”赵老板难得正经地说：“周工大概书读多了，迂腐了，这样吧，我卖给你三佰元！”又将我一军，我说：“我刚才说三佰元是乱讲的。”“君子一言，驷马难追，就是三佰元，不要争了”异口同声不容我分辩，事情就这样定局了。

　　 回到蛮烟瘅雨之地，贵州的铁炉子是少不了的，窗外飘飘洒洒地下着大雪，坐在火红的铁炉边上，用这把绿莹莹的紫砂壶酽酽地泡上一壶茶，暗香浮动，望着墙上“清茶一杯，饱赏山水之灵逸；纹枰半局，脱尽人间之烟火。”（注：这条幅是我自撰，当地书法家王子木洒墨）倒上一盅，先端至鼻边闻闻，一股清香沁入心扉；抿上一口，暖遍全身，人生还有何求！“红楼梦”中妙玉说：“一杯是品茶，二杯是解渴，三杯是饮驴。”是深得茶道的，我在独自品茶间浮想联翩，报纸上的新闻在脑海里连映闪过：某某某买彩票中了百万元大奖；某某某局长贪污受贿，锒铛入狱；某某地方为争遗产兄弟反目，对簿公堂------杯茶在手，这些浮光掠影在心底不起涟漪。你纵有广厦千间，夜间不过卧其一榻纵有良粟千钟，日间不过食其三餐；实在不能理解为了身外之物勾心斗角，尔虞我诈，营私舞弊，甚至奸淫偷盗、杀人放火------值得吗？纷争红尘，可怕可叹的红尘。是的，我不富有，在贫富差距越来越大的今天能心态平和面对灯红酒绿、西装革履、珠光宝气、高档消费能古井无波，我有这把紫砂壶来洗滌心头的红尘，故名之曰：“洗尘壶”。今天不揣浅陋写这篇文章献给芸芸众生，希望大家拥有一把无形的“洗尘壶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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